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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耀升《鮮肉餅》刊登於2010-10-20 中國時報

    一到下午第三堂課,他就會開始想像校門口鮮肉餅的味道。

    回家路上,他咬下一口鮮肉餅,突然感到唇齒間一陣巨痛,才發現其中一顆牙齒被打落了。鮮肉餅上滿是他口中的血,鮮血混著肉汁佈滿粉紅色的肉餅,再從外圍白亮的餅皮中垂涎到地面,彷彿鮮肉餅本身便是一個淌著血的傷口。

    他喜歡先在周圍一圈油亮白皮上咬一小口,啜飲裡頭熱燙香麻的肉汁,再稍微大口地含住鮮肉餅上下兩面焦黃的底,喀嚓一聲,咬進內餡,胡椒、孜然、薑、蔥、蒜,各式辛香料從粉紅色的肉餡中奔騰而起,衝入鼻腔,連同肉汁在他口中流竄,讓他連吸帶吮吞下一塊肉。

    那是每天放學時他唯一期待的事情,雖說校門口鮮肉餅的攤販車要等到第七堂課快結束時才會將鍋蓋掀開,只有那些與管理員交情特殊或油條到師長視而不見的學生能比所有人都還早走出校門,取得第一批剛起鍋的鮮肉餅。而他總是最後離開,鮮肉餅的老闆早已將攤販車清潔完畢,等他經過,才從保麗龍箱子裡拿出最後一個包著鮮肉餅的紙袋,也不多看他一眼,任憑他將零錢放到攤販車上拾起鮮肉餅離開。

    最後一個鮮肉餅往往已經失溫,且特別油膩,遠不如剛出爐的好吃。很久以前他曾吃過剛出爐的鮮肉餅,並一直念念不忘,但如今的他沒有辦法。放學前,前後左右四個同學便斜眼揪著他,不許他離開。下課後四個同學將他圍住,帶往操場後方的空地,輪番虐待他。

    原本他們還是一群好朋友,時常玩在一起,有說有笑,但有天他們聊起家庭成員,他說自己是單親家庭,母親撫養他長大,他沒見過也沒聽母親提起過父親。

    隔天,附近的同學躲著他竊竊私語,下課前,後面傳來一張紙條:「我媽說你爸是殺人兇手。」放學後,前後左右四個同學面無表情地將他帶往廁所,有的手一撐將他壓在牆上,有的揪著他的衣領,陸續替他填補空白的父親形象。

 計程車司機、酒駕、衝撞放學的國小學童、車頭全毀、三死六傷、刑事訴訟、棄保潛逃、通緝。

    偶爾有人要進來上廁所,便被把風的同學擋住,說:「裡面有事情在處理。」

    之後,「處理」就沒有在放學後間斷過。總是等到所有人都離開校園,他才從地上爬起,緩緩走出學校,與正準備離開的鮮肉餅老闆視線相對。

    老闆看他的樣子,問他要不要緊,他搖搖頭。

    老闆從保麗龍箱子拿出一個鮮肉餅,說:「哪,這個給你,別太難過。」

    回家路上,他咬下一口鮮肉餅,突然感到唇齒間一陣巨痛,才發現其中一顆牙齒被打落了。

  鮮肉餅上滿是他口中的血,鮮血混著肉汁佈滿粉紅色的肉餅,再從外圍白亮的餅皮中垂涎到地 面,彷彿鮮肉餅本身便是一個淌著血的傷口。 

  母親問他怎麼了,他反問父親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人,之後他們有了一段各說各話的爭吵,並開始在家裡減少交談與眼神接觸的機會。

   第二天,當老闆又遞給他最後一個鮮肉餅,他突然意識到欺負他的同學先他離開校門,也必定跟老闆買了鮮肉餅而拒絕老闆的施捨,從口袋掏出零錢丟到攤販車上。

   一切都會變成常態。家中的冷戰,學校的霸凌,老闆的施惠,他的倔強。常態而後成為日常。在看似不變的日常中,唯一改變的,只有他不斷累積的怨恨。從早自習起,他便在腦中想像同學的死狀,整整一天下來,細節足夠讓他以為門口的老闆殺了這四個同學,而後支解,吊起手臂與大腿,將臀部與排骨分開排放於桌上,半月形的屠刀打鼓般地落在砧版上,而後和入香料,做成鮮肉餅。

  所以肉餡與他受傷後癒合的傷口一樣,是粉紅色。

  他逐漸對老闆產生一份親切感,有時候,拿起鮮肉餅時,猶豫地站在攤販車前想說幾句話。老闆好奇地抬起頭看著他,眉毛粗短,顴骨高嘴唇薄,雙頰被頭頂的路燈打出陰影,像牆上的一副塗鴉,輪廓粗糙而面無表情。 

  他想,那便是一張殺人犯的臉。貨真價實的那種,是累犯也是慣犯,冷血而毫不遲疑。不像他的父親,過失殺人後軟弱地逃避現實。

  他開始有意地在老闆面前展示身上的瘀青,開始與欺負他的同學保持一段看得出關聯的距離走出校門,期望老闆能看出他的委屈。他意外地發現老闆從未將鮮肉餅賣給那四位同學,而是假裝賣完,等他經過才拿出事先藏好的鮮肉餅。

    他於是更加篤定老闆與自己之間有著某種聯繫,某種認同,某種理解。他想像老闆有過一個早夭的兒子,並且感受到他身上某種同屬於殺人兇手後代的氣質,而起了移情作用,有一天,在必要的刺激下,老闆會替他報仇。

    暑假來臨前,他偷走母親抽屜的積蓄,塞在鞋底帶到學校,挺過放學後的折磨,脫下鞋子,走向鮮肉餅老闆,將一疊鈔票往老闆桌上一丟,沒拾起鮮肉餅便朝開往校門口的公車一撞。

    整整一個夏天,他都在醫院度過。來看他的同學慶幸他能從車禍中醒來,並告知他這個夏天實在可怕,在他車禍的隔天,原本坐在他前後左右的四個同學,在回家路上跨越平交道,集體被火車碾過,屍塊四散,有的散落數十公尺遠,至今仍無法拼湊出完整的軀體。

    同學離開後,他告訴母親,想吃鮮肉餅,校門口那間的,剛出爐的,越多越好。

    在身體逐漸康復的過程中,他有時會感覺到四位同學的存在,尤其當他獨自在病房浴室洗手抬上放滿水,彎腰低頭潑水洗臉,他便感到心慌,深怕後方會有一雙手將他的後腦杓壓入水面。幾次他在昏沉與恍惚間錯覺似地看見四個同學面無表情地站在他的病床邊,甚至感到四肢就此失去知覺,胸口沉悶無法呼吸。

    他為自己的軟弱感到氣餒,軟弱殺人犯的後代,果然只有軟弱的內心。在暑氣蒸騰的醫院裡,被分不清是幻覺還是顯靈的鬼影糾纏許久後,他急忙辦出院,在回家路上跟母親說想吃鮮肉餅而特地繞到校門口。

    他猜想四個鬼魂必定也徘徊在老闆的攤子附近,他想觀摩老闆的神情與態度,作為楷模。

    夕陽將來往車輛的影子都長長地貼在校門口那條上坡路的地面,他吃力地撐著柺杖,看路面上的影子漸淡,而後路燈亮起。

    在老闆開始清理攤販車時,他走到寫著「鮮肉餅」的招牌前。

    四周沒有鬼影,老闆漠然地抬頭看他,粗短的眉毛、薄唇,細窄的鼻樑,凹陷的兩頰,沒有認出他,只看了一眼便低頭繼續清理攤販車。

    晚風順著校門口的上坡路吹上來,溫暖潮濕,吹散他因過度寂寞而起的種種妄想,只剩人與人之間淡然隱約的薄弱聯繫,像微雨的湖面上的漣漪,一圈圈地越散越遠,一圈圈地越散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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