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門流浪者的驛站

關於部落格
流浪者近況報導、浪人的交流園地、雲門相關活動訊息
  • 20434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溪流的可能(下)/ 謝旺霖

止於龍澗
沒有盼見新年第一道曙光,也沒有目睹奇萊揭開雲霧繚繞的面貌,唯一較「幸運」的是,雨終於在出發前停了,但我的身體因幾乎一夜未眠,而頭發昏腳痠脹,背上的行李感覺更重了一些。木瓜溪橋西面兩側也皆有堤防,我繼續沿溪的左岸走在布滿青苔的堤防上,行動更加遲緩。看似鮮少人跡的堤道,鋪散著透濕的冥紙與葬儀社的傳單。
堤防接上台九丙線。過花蓮監獄約百米後一處大彎道上,一側是「橫斷道路」殉職者之碑和開鑿紀念碑的所在,一側是西寧寺。我曾路過這兒十數次,就是沒有一次停下車。兩塊三級古蹟的石碑,立於鐵皮屋下,無名的殉職者在前,刻名的紀念在後,不知那刻滿日本名字的碑石是否隱藏冠著日名的台灣人?兩塊碑石其實無啥可觀,假如你未曾造訪過——臨崖險巇橫斷疊嶂的中央山脈上的古道。原本的西寧寺,則早已成為一旁新蓋的大寺的倉庫,過去由日本統治者渡海帶來的不動明王神像,現已發放大寺側殿。
過「慕谷慕魚」(Mukumugi)遊客中心,我轉進榕樹部落,想尋找一處飽餐的地方。我放棄了觀光導覽手冊介紹原住民風味餐的店,走過三間已有食客且附有卡拉OK的小店,最後選擇路尾自家庭前蓋起的小攤。牆上沒有飯類項目,但太魯閣族(Truku)老闆娘,仍為我炒一盤飯,追加問了喝什麼湯。我就點了豬血湯。
我問閒坐在門口的男人,對面那座山是什麼山?他說不知道,要我轉問一旁的老獵人。獵人也不知,隨後好像覺得不足,便補上一句:「就是山嘛。」我邊吃飯,他們邊陪著我聊。老闆娘和獵人都問著同樣的話:一個人?(一個人)去哪?(想去奇萊)山裡下雪ㄋㄟ!(微笑)用走的?(對啊)露營?(是啊)勇敢ㄋㄟ!(臉紅)。獵人說:「以前到那打過山羌,現在不敢了,警察抓到要罰五六萬啊!」「我一個人進山會怕ㄋㄟ」(從沒想過獵人竟會怕山。是怕山?怕鬼?還是怕一個人?我沒問。我好像都怕一點)。獵人又問:「我也了解規定ㄋㄚ!但你看看,我們自己打來吃,又不是拿來賣錢。突然叫打獵的不要打,這樣叫我們吃什麼?」我覺得他的話挺有道理,他也不是埋怨(他早就改種田了),只是一種惆悵,或者無奈罷了。
他們會用族語彼此交談。每次我一聽見那聽不懂的聲音,都以為是山的語言。
吃完飯,付了錢,背上行李,不知為何我忽然自己高興了起來。剛走出門口,男人就叫住我,等一下!等等!我回過身來,他說:「要給你帶乾糧ㄋㄚ!」老闆娘也說:「要給你帶乾糧ㄋㄚ!」她抽出一只塑膠袋,在滷味櫥窗,抓出四顆滷蛋包起來給我,「你的乾糧。」我的乾糧?!我將溫溫的滷蛋捧在掌心。
都已經走出小攤幾公尺了,老闆娘的叮嚀再次從隔牆內傳來:「小弟!山裡的水都可以喝ㄋㄚ。不要怕!」我也隔著牆對她大喊:「知道了。謝謝你們。再見。」
我並不餓了,卻還是馬上吞下一顆滷蛋。其實我不確定自己究竟能走到哪裡,那些仍捧在掌心裡的滷蛋,彷彿一個個都是我的諾言。而且也不知是不是一顆滷蛋的力量,讓我走進了沒有預期造訪的翡翠谷,穿過黑洞,又在亂石與芒草間數度闢徑,攀爬,足足多折騰了一個多小時。
雖然趕上銅門派出所每日限時限額的入山申請,但我突然竟就像洩了氣的皮球般,厚著臉皮賴在檢查哨門口不走。
坐在櫃台後的員警,收著遊客陸續遞過的入山證正本,按下橫擋路上的欄杆的自動鍵,一邊忍受著我的糾纏。他說晚間六點前得出來,只能到清水溪,不能過楊清橋(龍澗前七公里的一座橋)。我說可是我想在山裡紮營,還想走能高越嶺到霧社哩,去年我就到了龍澗,到了磐石、天長斷崖、奇萊山莊,一直到奇萊路十八K的坍方處為止,怎麼都沒人管?他和氣地回答:「不是沒人管,是沒通報過來,而且你應該有準時下山吧!」我點點頭。
他指著一旁告示:龍澗路段六點五公里處坍方,造成木瓜溪形成堰塞湖;又說:「近來好幾個遊客在這條路上被落石砸傷。上次我們還上山救了兩個登山客下來。一個人被罰一萬五。」試圖打消我想進山的念頭。
我仍追著他問,如果我還是去呢?沒準時出來呢?從南投走能高越嶺過來的人怎麼辦?如果不登記入山,我從溪邊繞過你們再爬上來呢?他笑了一下:「南投那邊可申請過來,但我們這邊比較危險,不開放。你繞過這裡,山裡還有巡查員檢查你的申請。如果沒有,先罰六百,超過時間我們就要去找你,發現在禁區的話,再罰一萬五。一共是一萬五千六百。很不划算的!」他替我打著算盤。
員警一點都沒有不耐煩的樣子,我們像朋友一樣地聊,但我覺得自己更像一直在找縫隙鑽的投機的人。他沒有不准我到禁區,而是說明到禁區後的可能,唯一明確指出的是:準時出來,並把入山證副本交還。我不禁喃喃地向他訴苦,期望得到放水,但是沒有。
背包寄放在檢查哨裡。為了那一萬五千六百元。
單車、摩托車、轎車、旅行社九人座的箱型車,不斷從我的身旁超過,也從面前迎來。往清水溪的岔路前,我遲疑了一下,才決定傍著木瓜溪往龍澗的方向續行。
楊清橋頭旁立著一塊禁止進入的紅色告示,但仍有不少車子視若無睹,尤其是載滿遊客的旅行社箱型車。畢竟慕谷慕魚領地最佳的賣點,就是龍澗一路上巉巖絕壁號稱「小太魯閣」的景致,還有龍澗發電廠那觀臨底下的木瓜溪,輝映綠寶石光芒般的流水。我想,若真阻絕所有遊客進入,想必之前沿路店家小販的生意也會大受影響吧!
山脈裡顯然潛藏著豐沛的水量,不時可見對山峰頂和岩壁迸出一條條的長瀑,沿路一旁砌著水泥牆與土石邊坡處也常有水流排出。碰的一聲,把我唬了一跳,轉身一看,原來是邊坡的土石鬆垮了下來,像一條攤在手臂上的舌頭。我繼續往前走。
我似乎已不在意能不能看見奇萊,或是上能高越嶺了。反正已在山裡,或許相隔她(她們)還有段距離,可也並不遙遠。甚至覺得原想堅持沿著木瓜溪上溯,到了現在,雖然不曾偏離過,我卻意識到,我在追一條人為的地理知識所界定的溪流。木瓜溪最下游併入花蓮溪出海;往上一點有些工廠排放的廢水,農業渠道之水,和初英山裡的伏流加入行列;再往上一點,還有翡翠谷旁的無名溪流、清水溪,和兩側山壁間迸出的泉與瀑;至於深山中,我未曾去過,卻知道是檜溪、奇萊溪、天長溪、磐石溪、巴托蘭溪、巴托魯溪等;若再仔細追究下去,那麼那些嶙峋山脈上密布如蛛網的無名水系到底該怎麼算,我該選擇哪一涓或絲或滴的水,為自己下一個完整的定義呢?我還不知道。
六點五公里處,對山果真有高達數百米從山頂直直往溪底刷下所有綠樹植被,深可翻出山的肌理骨肉的坍方,但往下一看,堰塞湖早就消逝了。龍骨身形盤據山腰上的明隧道路段,旅行社箱型車多停在路旁,許多遊客恣意地漫步路中央感受山的滌洗,不免就有些擁擠和車輛回堵的情況。我一直走到龍澗發電廠,望著那開始往右山壁鑿開的通往能高越嶺的路口,已是五點鐘了。
喧囂的遊客看來都已散盡,山谷裡恢復了原本的寧靜。我聽得見微微的風吹,三兩聲啁啾的鳥鳴,和木瓜溪水持續流動於亂石間碰撞的聲音。歸返半途,沒想到最後還有一輛路過的轎車,在偏暗迂迴的山路中肯搭載我一程。駕駛一眼認出,我就是那原本背著什麼牌子背包的人,於是我們就自然地談起些許的「山事」和我夭折的計畫。他問我:「要去哪裡?」我回答,不知,只知道回檢查哨取行李而已。「去花蓮嗎?可再順道送你。」
也許回程的一路上,他見我話不多,甚至有點落寞的樣子,忽然給了我一個意外驚喜:「下次,你若再想上山紮營或登能高越嶺,我可以打個電話跟分局溝通,沒問題的。」他十足肯定的語氣,且大方地留下聯絡方式。我對他說:「一定會。」並連聲說了好幾次謝謝。
他的嘴角微微地往上一揚,視線依舊落在車頭前方。車子已行在台九丙線上。我突然想抽一根菸,卻不好意思啟齒,而只是客氣地詢問他:「介意我把車窗降下來一下嗎?」然後我將頭伸出車外,對著後方刺眼的路燈身後,隱隱露出山脈漆暗的脊線,大大地吸了一口空氣。
我知道我終究會再次上山的,但或許並不是起於他的「幫忙」,而是因為我的背包中,還有三顆未下肚的滷蛋啊。
文章刊於3010年3月7日 聯合報
http://udn.com/NEWS/READING/X5/5460151.shtml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